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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茨海默病 一场始于暮年的漫长搏斗

八月中旬,64岁的(de)曹连营,穿上纸尿裤试了试,闷热,不透气,出汗多,不舒服。

他(ta)躺在爱人(ren)雪晴平时躺的(de)床上,坐在她(ta)平时坐的(de)沙发上,还去卫生间的(de)坐便椅体验了一会儿。这些都是(shi)雪晴耗尽力气,一天辗转数次,能在一个88平方米的(de)家里移动的(de)位置。

体验的(de)结果是(shi),沙发一个位置坐半小时会累,坐便椅坐久了硌得慌。曹连营当即决定“改进工作”:每隔几十分钟就在床、两个沙发之间轮流让雪晴换着坐姿休息。

这一段时间(shijian),是(shi)曹连营和爱人(ren)结婚40年来,少有的(de)一次分开。爱人(ren)在ICU,他(ta)在家。雪晴不在家的(de)房间如同沙漠,他(ta)感到窒息般地痛苦,以水当饭。手机上为照顾雪晴设(she)定的(de)十几个闹钟提醒的(de)是(shi)一片虚无。

雪晴已不记得他(ta)了。自从2014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以来,在雪晴迷雾般的(de)世界里,连同生活自理能力一起消失的(de),还有对(dui)于过去的(de)记忆。几十年的(de)情感连接被疾病吞噬,曹连营清醒着面对(dui)这份遗忘。在他(ta)的(de)世界里,时间(shijian)的(de)刻度模糊不清,“每一天都是(shi)复印的(de)”。

他(ta)们(men)都成了困在时间(shijian)里的(de)人(ren)。

《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1》显示,我(wo)国现存的(de)阿尔茨海默及其他(ta)痴呆患病人(ren)数为1300多万,居世界第一。而且随着我(wo)国人(ren)口平均寿命的(de)增长,每年约有30万新发病例。阿尔茨海默病每年所致的(de)社会总经济负担高达11406亿元,是(shi)癌症经济负担的(de)5倍。

9月21日,是(shi)阿尔茨海默病日,这个被称为世上最“温柔”的(de)绝症,不只是(shi)健忘,还是(shi)全人(ren)类第七大死因。

在家庭的(de)隐秘角落里,人(ren)们(men)正在经历一场始于暮年的(de)漫长搏斗,却几乎没有胜利可言。

时间(shijian)的(de)穷人(ren)

在时间(shijian)上,曹连营说自己是(shi)一个名副其实的(de)穷人(ren),“被打了三折”。“以前要想眺望生命的(de)终点线,你(ni)得用望远镜望才能看得清,现在你(ni)近视(shi)到500度的(de)双眼只需匆匆一扫便可一目了然。你(ni)只有这些生命库存了。”

在“三折”的(de)时间(shijian)里,他(ta)的(de)“工作”环环相扣。

早晨7点多雪晴开始在床上说话,曹连营起来给她(ta)喂水。夫妻俩不再睡卧室了,每一个午夜,雪晴的(de)声音“像播音设(she)备坏了,语言不由自主地流出来。”突兀、响亮,刺破夜空的(de)宁静。为了最大程度减少这样的(de)“噪音”,曹连营把床移到客厅,他(ta)睡在一旁的(de)行军床守护。

9点多,把雪晴从客厅的(de)床上抱到卫生间。她(ta)已不能自如地走路,紧紧搂着他(ta)的(de)脖子,放下坐便椅的(de)时候,仍然搂得紧紧的(de),曹连营只得把头从她(ta)手中抽出来。雪晴身材娇小,生病以后身体却如铅重,曹连营形容为“铁疙瘩”。

在坐便椅上稳住之后,曹连营用布带把她(ta)的(de)身体固定在两边的(de)扶手上,雪晴甚至已经感知不到身体的(de)倾斜,稍不注意就会一跟头栽下来。

为了省时间(shijian),我(wo)把坐便椅拎到卫生间,马桶是(shi)我(wo)的(de),坐便椅是(shi)妻的(de)。我(wo)俩同时完成着出恭任务。妻和我(wo)面对(dui)面,好(hao)像四十年前去餐厅吃饭一样。所不同的(de)是(shi),当时我(wo)俩不但相识而且还相爱,现在呢,我(wo)认识妻,妻已经不认识我(wo)了。再有就是(shi)现在和当时的(de)气味不一样。这一点我(wo)知道,妻已经不知道了。

——2021年9月16日(曹连营日记,下同)

如厕结束,帮雪晴擦洗身体。这些是(shi)清早起来完成的(de)第一组动作。时间(shijian)不定,长的(de)时候要一个小时。

此后,每个小时喂水一次,每两个小时如厕一次。12点30分,用烧开的(de)水,把鸡蛋冲成蛋花,放点蜂蜜,保证雪晴的(de)营养。下午5点30分重复一次。

9月14日,曹连营把冰箱里剩下的(de)菜都炖了。这是(shi)他(ta)买的(de)30元抗疫蔬菜包,他(ta)把莲花白、西红柿、芹菜、丝瓜和羊肉,切得细碎,煮一锅,这一天的(de)主菜就算做好(hao)了。做饭的(de)时候,曹连营用手机监控,看着三四步之外的(de)雪晴。“我(wo)就能第一时间(shijian)知道她(ta)有没有什么大问题,有时在那看电视(shi),有时在那听音乐,都好(hao)。”

晚上把炖好(hao)的(de)菜一热,馍馍一蒸。这些流程里剩下的(de)时间(shijian),雪晴在家里“巡逻”、在沙发上看电视(shi)。

而曹连营则花费大量的(de)精力反复处理,因大小便失禁带来的(de)卫生问题。他(ta)擦干净地板,把妻子的(de)身体清洗干净。“半小时后,妻的(de)第二批货又到了,我(wo)又复习了一遍。”

在照护妻子的(de)7年多时间(shijian)里,曹连营没有想到这个病如此熬人(ren),也没想到自己已经坚持走了这么久。

八月份住院分开的(de)几天,第一次让他(ta)意识到,他(ta)“坚强”的(de)根基,是(shi)雪晴在跟前,是(shi)雪晴的(de)存在。“不管她(ta)知不知道我(wo)是(shi)谁,但是(shi)我(wo)知道她(ta)是(shi)谁,我(wo)还是(shi)要好(hao)好(hao)爱她(ta)。”

甜蜜的(de)旧时光

40年前,曹连营和雪晴家相隔不过10公里,他(ta)们(men)经人(ren)介绍相识。曹连营一眼看中了“小家碧玉”的(de)雪晴,大眼睛,双眼皮,羞羞答答,话不多,“长得甜甜的(de)”,完全击中了曹连营的(de)审美。

结婚的(de)日子是(shi)1982年8月23日,那个礼拜一阳光灿烂,曹连营记得居委会一位六十多岁的(de)大爷哆哆嗦嗦地用钢笔填写了一式两份红封面的(de)结婚证,没有照片,只是(shi)一张纸。

雪晴做得一手好(hao)菜,曹连营特别钟情“皮芽子炒羊肉(洋葱炒羊肉)”。

每天早晨,雪晴喊一声“曹连营吃饭了!”饭做得精细,从不敷衍。“我(wo)们(men)同事说的(de),哎哟曹连营,你(ni)早上吃饭吃饺子了,羡慕你(ni)呀!这个日子过的(de)。”

曹连营待人(ren)热情,当过老师,后来在一家医院工作,业余喜欢播音主持,时常为亲友主持婚礼。身边的(de)人(ren)说他(ta)有娃娃气,长不大,喜欢开玩笑。

雪晴清苦,少女时期捡拾没烧透的(de)煤块,到了下乡的(de)年龄又去农村奉献了4年。后来她(ta)成为一家国企职工,经常上夜班,曹连营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。那时他(ta)自行车骑得“好(hao)极了”,前面载着女儿,后面载着雪晴,高低不平、曲曲弯弯的(de)羊肠小道上,印上了曲谱一般的(de)轮纹。若干年后,前面的(de)女儿去了远方,后面的(de)雪晴宅在家里,而那辆自行车在地下室里冬眠着。

1998年国企改制后雪晴下岗,专心照料家庭,那时候他(ta)们(men)的(de)女儿15岁。

此后,女儿一路从高中、大学读到博士,直到国外定居。剩下大多数的(de)时光,是(shi)两人(ren),三餐,四季。

你(ni)值班中午不回家,她(ta)做好(hao)米饭、鱼和豇豆给你(ni)送来。你(ni)吃着饭,她(ta)陪你(ni)聊了1小时。晚上回家,你(ni)和她(ta)一起烙韭菜合子,你(ni)满足于平凡之人(ren)过着平淡之日子。你(ni)说你(ni)就生活在昨天苦苦追寻的(de)“美好(hao)的(de)未来”,无需那么苦心巴力地在期待中生活。

——2012年8月7日

2013年初,女儿即将临盆,雪晴奔赴国外去照料。家里空荡荡,似乎都能产生回声,他(ta)索性干起家务活来。在雪晴出发前两天,他(ta)对(dui)要洗碗的(de)她(ta)说:“放下放下给我(wo)留下。等你(ni)不在家时我(wo)用洗碗排遣寂寞。”这办法有作用,但作用不大,他(ta)只好(hao)抡起拖把拖地。

那些年,生活如篮。曹连营感到轻松,因为“篮子本身没有篮底”,许多烦恼穿篮而过,“只想今天的(de)事”。

消逝的(de)记忆坐标

这样的(de)生活在2014年戛然而止。

雪晴不再会做拿手的(de)拉条子了,炒菜时忘记放调料,包饺子,颤颤巍巍捏不成形。

雪晴开始不认路。曹连营在家门口的(de)车站等她(ta),等不到。她(ta)在前一站下了,茫然地四处找回家的(de)路,也不记得给曹连营打电话(dianhua)。

她(ta)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(de)事。在曹连营收拾主持行头时,她(ta)会把唐装叠整齐,装进包里,再把皮鞋擦亮。如果曹连营邀请她(ta)同去,她(ta)会高兴地随车前往。当曹连营在台上主持,她(ta)除了鼓掌,就是(shi)静静地看着。

急性子的(de)曹连营喜欢大步流星往前走,他(ta)的(de)嘴巴像录音机一般对(dui)着雪晴滔滔不绝。每次回眸他(ta)都很内疚——他(ta)走得太快了,雪晴远远落在后面。

夜晚,他(ta)们(men)时常一起看电影。曹连营兴致勃勃评论正在观看的(de)电影,一扭头,雪晴睡着了。有时醒着,却睁着大而无神的(de)眼睛问:“你(ni)说啥?”或者曹连营哈哈大笑时,雪晴无动于衷,他(ta)只好(hao)把笑声拦腰截断。侃侃而谈的(de)曹连营,像泄了气的(de)皮球,面对(dui)的(de)常常是(shi)缄默不语的(de)雪晴,亲密爱人(ren)变得无法交流,他(ta)开始手足无措。

2015年4月9日,对(dui)曹连营来说是(shi)一个特殊的(de)日子,他(ta)提前退休,专心照顾雪晴。

那时,雪晴还能走路。曹连营拉着她(ta)的(de)手去散步,但雪晴的(de)动作迟缓,几乎成了风风火火的(de)曹连营最讨厌的(de)那种人(ren),有时,曹连营忍不住发脾气。

曹连营对(dui)她(ta)说:“走快些。不要用脚后跟拖地,逼着自己快快走!”雪晴追着他(ta),他(ta)狠下心来又加快了脚步。雪晴气喘吁吁追上后,曹连营又对(dui)她(ta)说:“请你(ni)一定理解我(wo),不这样我(wo)们(men)就完蛋了。我(wo)们(men)要逼着自己做自己不愿做的(de)事才行,你(ni)没发现你(ni)比过去强多了?”她(ta)张着大大的(de)眼睛望着他(ta),不说话。

雪晴已经丧失了许多生活能力,如同一张消磁的(de)银行卡。曹连营夸雪晴被子叠得不错,其实横七竖八。听了赞美,她(ta)的(de)脸上会露出微笑。在她(ta)看电视(shi)时,曹连营看书,电视(shi)节目完了,她(ta)也不吭声,她(ta)已经不知道“什么是(shi)完了”。

那段时期,他(ta)们(men)很少开火做饭,锅铲常在抽屉里沉睡。时常去外面下馆子,有时候是(shi)一碗牛肉面,搭配几个烤羊肉串。有时候是(shi)附近的(de)亲戚朋友,做了好(hao)吃的(de)送过来。

曹连营在日记中自责、道歉更加频(pin)繁。

你(ni)不该对(dui)她(ta)那样,你(ni)没见她(ta)那茫然无辜的(de)双眼,她(ta)难得和你(ni)顶嘴了,你(ni)喜忧参半。忧的(de)是(shi)你(ni)跟她(ta)说话急了些,惹她(ta)生气了;喜的(de)是(shi)她(ta)能将她(ta)的(de)不悦宣泄出来。前后也就十分钟,你(ni)找她(ta)说话,她(ta)还是(shi)气定神闲,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你(ni)的(de)心在流泪,你(ni)对(dui)自己说:“她(ta)的(de)一切在你(ni)手里,你(ni)伤害她(ta)等于全世界伤害她(ta)!”

——2015年5月21日

一些见过雪晴的(de)人(ren)开始议论她(ta)得阿尔茨海默病的(de)事。曹连营最初问是(shi)谁这么是(shi)非,后来想了想“不麻烦了,谁愿说谁说去。”

他(ta)不再回避,雪晴确实病了。

漫长的(de)求索

2016年1月中旬的(de)一天,雪晴浑身颤抖,嘴唇紫得像紫药水,眼角流着泪,浑身上下抖得像筛沙子。

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,脑部CT显示,她(ta)的(de)大脑已经是(shi)70多岁了,而她(ta)实际只有57岁。

雪晴开始经常生气,不耐烦,对(dui)身边的(de)人(ren)冷眼。她(ta)的(de)耐性像是(shi)压不住热水壶里滚了的(de)开水,她(ta)动动嘴巴,曹连营就得马上行动。从这时起,雪晴的(de)脖子上会挂着一个一捏就会叫唤的(de)小气囊,需要的(de)时候,她(ta)可以随时按。

夜里她(ta)一趟又一趟地起夜,有时是(shi)纯粹起来转悠后又躺下了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(de)月光,醒来的(de)曹连营每次都能看见雪晴坐在床沿,像一个刻苦背诵课文的(de)学生,嘴里絮絮叨叨。

曹连营同学朋友多,经常聚会,他(ta)也喜欢喝酒。只是(shi)不带上雪晴,他(ta)不放心,带上雪晴,喝得拘谨。慢慢地,他(ta)似乎没有太多个人(ren)生活了。

每天下午六点多钟酒虫子就在嗓子里躁动不安的(de),我(wo)恨不得约上三朋四友喝个人(ren)仰马翻。扭头看看牵着手的(de)妻子,我(wo)所有的(de)豪情壮志顿时烟飞灰灭。我(wo)用舌头安抚了一下双唇,它(ta)俩相互吧嗒了几下便灰心丧气作罢。我(wo)一头扎进一份报纸或是(shi)一本书里,看进去与否不要紧,先把规定动作做出来。听着酒虫子,我(wo)饿死你(ni)!

——2016年4月1日

10月,雪晴的(de)母亲去世了。雪晴性情大变,更加躁动不安,大小便失禁。给她(ta)换尿不湿,她(ta)把棉花扯得粉碎。

大便失禁后,曹连营为她(ta)脱换内裤,她(ta)大喊着“打人(ren)啦!”曹连营帮她(ta)擦洗身子,她(ta)不肯褪去上衣,紧紧抱着衣服,说曹连营是(shi)骗子,“要骗走她(ta)的(de)衣服。”

雪晴的(de)不配合成为最棘手的(de)问题。光靠自信和坚持已经不够了,面对(dui)疾病,曹连营毫无招架之力。

安安静静不去干扰她(ta),她(ta)似乎一切正常。不要让她(ta)刷牙,她(ta)的(de)牙刷都不认得她(ta)的(de)牙了;不要给她(ta)盖被子,她(ta)的(de)被子每天起床后,就是(shi)一个巨大的(de)麻花;出去不要牵她(ta)的(de)手,她(ta)说她(ta)自己会走路,而她(ta)哪里脏哪里滑往哪儿走。她(ta)的(de)病没治好(hao),我(wo)已经是(shi)神情恍惚了,也是(shi)一个病人(ren)了。

——2017年2月20日

雪晴吃饭也开始困难了,劝说吃饭成了头等大事。有时,一天到晚,油盐未进。夜里,雪晴在家里“巡逻”,嘴里说着没完没了的(de)脏话,声音响亮。曹连营充满歉意,试图制止的(de)动作只会让雪晴声音更大,他(ta)放弃了,好(hao)在左邻右舍比较包容。

也有偶尔的(de)时刻,比如她(ta)穿反了拖鞋,曹连营帮忙换之后,她(ta)会说一声“谢谢!”

雪晴手里时常把玩着一把梳子,好(hao)似焊在她(ta)手上。一天,梳子突然找不到了,急得她(ta)满屋子转悠,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是(shi)曹连营拿走了。曹连营满屋子找不到,折腾两小时后,她(ta)指着左腿神秘地对(dui)他(ta)说:“我(wo)一摸这硬硬的(de),梳子在我(wo)袜子里呢。”

某些时刻,适应了这些紧张之后,曹连营觉得雪晴“挺可爱”,“权当又养了个女儿”。

也是(shi)在这一年,曹连营开始请陪护保姆。

有过一段短暂的(de)美好(hao)时光,当陪护照顾雪晴的(de)时候,一部分属于曹连营的(de)时间(shijian)开始了,他(ta)用两个月的(de)时间(shijian)看完了十期《中篇小说选刊》,还利用晚饭后散步的(de)时间(shijian)在单元楼下学会了平衡车。

美好(hao)是(shi)短暂的(de)。早晨,曹连营和保姆同时抱她(ta)如厕,曹连营扶着,保姆帮忙脱裤子,她(ta)坐在马桶上脚乱踢,以至于家里的(de)门没有一个好(hao)的(de)。“像一个车辆的(de)方向盘坏了,车子东撞西撞。”

雪晴开始打人(ren),劝说她(ta)洗澡时,不时就是(shi)一拳打在保姆身上,骂着最恶毒的(de)语言。

那踢在护工左眼眶的(de)一脚,分明是(shi)护工给妻擦下半身时妻给护工的(de)返利。没有分身术的(de)我(wo)正在与妻的(de)两条胳膊搏斗,只好(hao)眼巴巴尴尬地看着护工疼得龇牙咧嘴。职业素质极高的(de)护工轻伤不下火线,硬是(shi)把在床上又蹬又踹的(de)妻的(de)全身擦干净了,紧接着我(wo)们(men)用了洪荒之力给妻换上干净衣服,她(ta)又舒舒服服地接着骂起我(wo)们(men)。

——2017年5月16日

每天让雪晴下楼乘凉,上楼回家,“都是(shi)一场磨难”。雪晴会撒下一路脏话和喊叫。在保姆的(de)协助下,曹连营把雪晴从后面抱住回家,累得气喘吁吁。后来,保姆说“干不下去了,压力太大了”。

两年的(de)时间(shijian)里,换了六七个保姆,最长的(de)一位待了将近一年。夏天回老家割麦子后,没再回来。

曹连营说,“我(wo)们(men)家媳妇特别好(hao),把我(wo)养成废人(ren)了。”说这话的(de)意思是(shi),2018年夏天,众多保姆先后离开,他(ta)必须得开始以一己之力负责24小时的(de)照护。

“写日记当做服药一样”

2017年9月,曹连营参加婚宴后,匆匆往家赶。打开家门,雪晴看着他(ta),哽咽地说:“我(wo)在找你(ni),你(ni)到哪去了。”说完,红了眼圈。患病以来,这几乎是(shi)第一次动情的(de)时刻。曹连营紧紧搂着她(ta),心里的(de)酸楚在眼眶涌动。

只要曹连营短暂地离开家,她(ta)都会指着曹连营的(de)衣服问保姆,“这个人(ren)去哪里了?”

下雨的(de)时候,曹连营翻着报纸,雪晴坐在书桌旁的(de)沙发上,抱着小熊玩具说个不停,“我(wo)感到有一缕缕温馨从她(ta)身边飘逸过来。愿意就这样静静守候一生。”这样的(de)时刻,慢慢地竟然成了规律,夜深人(ren)静之时,雪晴不闹了,她(ta)守着曹连营,曹连营守着书。“苦是(shi)苦点,但挺美的(de)。”

那年9月的(de)最后一天,清晨,雪晴对(dui)着曹连营喊“叔叔吃饭了!”在摇摇晃晃破碎的(de)记忆中,如果有哪个时刻可以确定地说,雪晴忘了曹连营,恐怕就是(shi)这一天。

“你(ni)从一年前开始喊我(wo)叔叔,你(ni)觉得我(wo)是(shi)好(hao)人(ren),是(shi)可信赖的(de),然而你(ni)已认不出我(wo)是(shi)你(ni)丈夫。你(ni)的(de)世界一片混沌无序杂乱,我(wo)在你(ni)心里的(de)位置没被他(ta)人(ren)强占,只是(shi)上面落满了尘土,我(wo)的(de)名字随着斑驳而消失了,至少是(shi)模糊不清了。我(wo)把你(ni)的(de)名字刻在我(wo)心中最深处,如果有一天我(wo)把你(ni)的(de)名字也忘记了,那不是(shi)公平,而是(shi)残酷。”

——2018年8月19日

大段大段的(de)时间(shijian),两个人(ren)困在重复的(de)日常里。常常是(shi)经过五十分钟的(de)努力,曹连营终于把最后一口饭喂进雪晴嘴里,正在咀嚼成就感的(de)间隙,“妻又对(dui)我(wo)说,她(ta)还没吃饭呢!”

出门难,就减少出门次数。状态好(hao)的(de)时候,曹连营带着雪晴参加聚会,雪晴甚至能对(dui)人(ren)说出“长得太好(hao)了”这样的(de)话。

“去做你(ni)害怕的(de)事,害怕自然就会消失。”曹连营最怕炒菜等家务活,早晨起床,他(ta)开始炒菜做饭,打扫卫生,浇花,“硬着头皮去做不想做的(de)事,做一件少一件”,完成这些琐事后,就只剩下如厕、喂饭的(de)难题了。在无数次的(de)擦洗身体,清理污秽物的(de)过程中,他(ta)和雪晴已经逐渐模糊了性别的(de)界限,“因为融为一体了,没有什么她(ta)是(shi)女的(de)我(wo)是(shi)男的(de)。”

如果能顺利扶到马桶旁,顺利解手,曹连营会像“过节一样高兴”。他(ta)的(de)日记风格起了变化,会用幽默的(de)笔调来描述一场如厕经历。

我(wo)家地板不经脏,一天下来就会像盐碱地一样泛白。正拖着地,妻又用臭味刺激我(wo)用口罩护卫着忍受委屈的(de)鼻子。地拖完后,我(wo)一个华丽转身进入到给妻脱、擦、换纸尿裤的(de)系统工程中了。由于肥力强,我(wo)家的(de)地板要是(shi)种上麦子一定会年年大丰收。我(wo)的(de)鼻子还在顽固的(de)臭味中忠于职守。

——2019年3月9日

雪晴如果能凌晨2点睡觉,曹连营就觉得这是(shi)“配合的(de)、顺利的(de)一天”,在“二重奏的(de)鼾声中”,难得有一场深沉的(de)睡眠。

但不意味着没有焦虑和脾气。偶尔对(dui)雪晴咆哮一番之后,曹连营会抱着她(ta)痛哭一场。

日子在情绪上下起伏中走过。远方的(de)女儿经常和他(ta)们(men)视(shi)频(pin),外孙咿咿呀呀说个不停,雪晴在曹连营的(de)鼓励下能喊出外孙的(de)名字。

长期不与人(ren)交流,曹连营靠读书、写日记来抒发和宣泄。曹连营说,所谓的(de)日记,其实就是(shi)一笔笔流水账。“我(wo)在惯力的(de)作用下,还得写下去,尤其是(shi)当下。我(wo)把写日记当做服药一样,不写我(wo)会崩溃的(de)。”

但一旦和人(ren)说话,他(ta)也会像“装了南孚电池一样,动力十足。”只是(shi)聊天内容,绝不是(shi)诉苦,“不要向他(ta)人(ren)诉苦,诉苦就是(shi)对(dui)苦难的(de)复习。”

最近,曹连营给雪晴理了个光头,叫她(ta)“一休哥”。

雪晴的(de)五官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,端详着逐渐枯萎的(de)面庞,曹连营还是(shi)会时不时想起四十年前的(de)情景。他(ta)问雪晴:“咱们(men)领结婚证吧?”小巧玲珑的(de)雪晴低着头,用右手不停地搓着小白衬衣的(de)一角:“可以呢。”他(ta)一直遗憾的(de)是(shi)给他(ta)们(men)办理结婚证的(de)是(shi)一个六十多岁的(de)大爷,那一笔歪歪扭扭的(de)字把今天的(de)现状提前描绘。

“我(wo)的(de)同学们(men)天马行空一般全国各地畅游,有些人(ren)永远追不上了,有些事永远做不成了。”

曹连营守着残缺的(de)梦,不再追赶。

新京报记者 朱清华 【编辑:陈文韬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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